父亲节的愧疚

6月15日，父亲节。这是傍晚的时候，在电话中传出女儿亲切的祝福声中才知道的。当时听到“祝父亲节快乐”这充满了牵挂与孝敬的话语时，心中是甜蜜的。是啊，在这个节日中，为操劳了半生的父亲送上几句祝福，让他感受到儿女的亲切关怀，这是作为子女应该做到的。她们的父亲感受到了甜蜜与幸福，而我的父亲呢？在这个节日里，我的祝福高送往哪里？我惟有深深的愧疚……

记得那是1964年，我刚满10岁，正是记事而不懂事的年龄。有一天，躺在病床上已整整五年的父亲，把我叫到床前，然后他拉住我的手，叫着我的乳名说：“孩子，我想吃花生米，你去给我买点吧，啊？”这个要求如果是在今天，谁都能做到，可是你知道吗，在34年前的60年代，那是个灾难深重的年代啊，一个偏僻的北方山村，要买到花生米谈何容易！不说要翻过几道山梁，再走几十里路才能到县城，单是一年间连一分钱也见不到的我，又拿什么来买呢？面对父亲的要求，我无言以对，只有说：“我没钱。”只见父亲听了这句话以后，深陷的眼窝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，因为他比我更清楚，家里不仅没有一分钱，而且因为他躺在病床上的五年间，已经欠下了难以偿还的外债，为了这个，父亲已经拒绝再吃药了。

又过了几天，那是个星期三，放学后，父亲又把我叫到身边，用他那干枯的手抚摸着我的头，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讲。只见他费了很大的力气，张了几次嘴才说道：“家里没钱……我知道，你给你老姨写封信，让他给我邮点花生米……行不？”哥哥姐姐为生活所迫早已不念书了，只有我还不会干什么，还在勉强地读四年级，所以写信的任务只有交给我了。

我看了看父亲，病魔已经把他折磨得不成样子了，瘦削的脸上已成青黄颜色，呆滞的眼睛里，流露出一种乞求的目光，那目光里充满了哀伤与无奈。喘了口气，他又说到：“你们哥几个，我最疼爱的就是你。你小的时候，我上山打柴，摘到几个榛子，我都把核磕开，到家后嚼了喂你，你就给我写封信吧。”我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，因为我清楚，邮一封信也要爬几道山梁走几十里路到县城去邮，何况我明天还要上学呢，星期天再说吧。

然而，就在星期日的早晨，天还没有亮，妈妈姐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了我，这才发现，地上放了一块门板，父亲被抬到了上面，他……已经停止了呼吸……

他走了，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这个贫寒的家庭；他走了，带着无尽的遗憾匆匆地告别了这个苦难的人间。看到妈妈那痛不欲生的样子，我摇晃着父亲那干枯的手，心中呼喊着：“爸爸，你不能死啊，你才四十几岁，我还没给你写信呢……”摇晃中，盖在父亲脸上的白布滑落地下，我看到了——父亲那还没有闭上的眼睛里，仍然是那哀伤和乞求的目光，这目光就像一把锥子，直扎进我的心窝，使我的心在滴血！我后悔，我自责，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给老姨写信呢？正是由于我的不懂事，为我们操劳了一生、耗尽了心血的父亲竟在弥留之际不要说营养品、水果，就是几粒花生米，也未能吃到！

您能把嚼碎的榛仁喂进我的嘴里，可我连封信都没有给你写！这个过错我再也没有了补救的可能！爸爸啊，爸爸！您在九泉之下能原谅我吗？

从此以后，我再无颜去买花生米，因为一见到它就会使我想起父亲那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、那充满哀伤与乞求的目光……